Music: Fayu + Temple/Callista Wang/SK7N
《梳洗》
涤尘堂内无桎梏枷锁,唯见青石为台,台上悬七柄铁梳。梳齿皆用百炼钢淬成,长若韭叶,短如麦芒,映着地炉不熄之火,幽光粼粼若蛇鳞。墙角巨瓮终日沸药汤,汽蒸苦艾麝香,氤氲成雾,将石壁沁出赭晕斑斑——初观若梅纹,细看皆人形。
司此堂者非寻常狱吏,乃授“净尘郎”职的温姓官人。
温郎年未立,面如傅粉,十指纤皎若玉笋。每有囚至,必先焚香盥手,对北阙三揖,方启鎏金匣请出黄绫诏,朗声诵曰:“皇恩涤尘垢,还汝清白躯。”
首罹此刑者,兵部侍郎沈焕也。
焕因劾锦衣卫跋扈下狱,拷掠已遍体无完肤。及缚上石台,忽昂首向东,稽首至骨响铮然:“臣肉可磔,血可竭,一点丹心不可污!”
温郎不答,执银杓舀汤。汤色澄若琥珀,浇肩背时,皮肉骤绽殷红,嘶声如裂帛。俄而肌理间泛起细密白沫,宛若池荷初露——此毛孔尽开之相也。
铁梳乃下。
初梳自肩及腕。钢齿没入肌理,声若裂纨素,平滑得令人股栗。所褪非皮非肉,乃一层明胶状脂膜,薄如鲛绡,映火可见其中青红脉络交错如舆图。焕喉间咯咯作声,终化为长息一缕。
“侍郎知否?”温郎语声穿雾而来,“此术本出《金匮涤疡方》,昔年为圣君祛痈疽所用。腐肌不去,新肤何生?”
再梳自膻中至丹田。此遭带出肌丝缕缕,絮若捣烂吴绵,垂挂齿间如血璎珞。石槽始流丹涎,初时赤若朱砂,混药渐成赭石浆,潺潺若小涧。
至五梳,焕已无声。瞳仁凝注穹顶某处裂罅,其中倒映炉火,恍若残灯两盏。温郎反愈精谨,易梳为齿密如栉者,细刮肋间隙地。钢锋磨骨,琤琤然似击磬。
“将成矣。”温郎自语,“骨似昆山玉,血作赤瑛汁,方称涤尽尘秽。”
末梳既毕,取菱花镜照之。镜中人身依稀可辨,通体莹透如冻脂:肌理分明若石刻山水,喉结犹随残息微颤,竟能窥见胸中檀色心胞搏动之状。
“侍郎且观,”温郎眉间竟现悦色,“此方是人身本相。剥却污浊皮囊,乃见赤子真颜。”
焕唇微翕。
温郎俯身细辨,闻得四字气若游丝:
“…妖…术…祸…世…”
越三日,残躯以草荐卷出。卷宗朱批唯八字:“经涤尘堂梳,伏诛。”而七度饮血之铁梳,浸药酒三昼夜,复以越绫拭九遍,悬归原处。
地炉永炽,药鼎长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