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usic: DOVAHKIIN/IRr/D_SmaO/ZK3N/Sanguisecta/Once He Existed.
《罔两》
诏狱深处,有名曰“蛰”者。其地无灯、无火、无风,亦无司刑之吏。唯余一物:影外之微阴,古称“罔两”。
入此室者,非受皮肉之苦,乃陷于一种极端的、凝固的虚无。狱卒寒暄间,偶提及“那个人”。其名讳、官衔、罪状,皆湮灭于岁月之尘。翻开卷宗,唯见那一页被浓墨横扫,如同一道焦黑的、拒绝言说的划痕。
他被囚于此已逾十载。
四壁涂满蜃墨。此墨取深海巨蚌百年分泌物,混以陨铁屑、骨灰及无根水,研磨九十九日方成。日光至此而止,火炬入此而熄——非是黑暗,而是光被吞噬。人立其中,举烛不见五指,燃薪不感温热,仿佛置身于光的坟墓。
初入此室,尚能以指甲在蜃墨墙上刻痕纪日。某夜触壁,忽觉湿软如活物腔肠——昨日刻痕竟已平复如初。时间于此失去刻度。
第三载,始与影语。然影动常迟滞,渐次反客为主:形愈消瘦,影愈丰盈;身静坐如槁木,影离墙自揖如生人。自此绝口。
第五年,闻体内天地音。初时血涌若地河奔撞,继而髓裂似春冰拆解,终至每起一念,颅中便响金铁刮骨之声。欲止思息念,那声响却自颅内逸出,在虚空中自成回响。
至第七年,方悟“蛰”之真谛:此室始噬其人。记忆先融,少年诗书、慈母眉目、初仕袍纹,皆如热蜡淌入壁中;五感渐失,触空若无物,撞墙不觉痛;终至“我”念松动,唯见卷宗墨痕横扫如存在之墓碑。
地底低频轰鸣骤起,方识此乃当年腹诽未出之言,在虚空中堆积发酵,化作思想尸骸之雷鸣,今反啮其主。
第十载冬至,狱卒见官袍委地如蜕,内中空无一物。衣缕间结满玄冰细晶,触之若握寒冬夜空。蜃墨墙上浮淡淡人形水印,躬身作揖 —— 究极之刑,不在灭形,而在化人为概念之残响。
后记·蜃墨考:
刑部旧档残页载:“蜃墨者,食光存影。囚入其中,形渐销而影益彰。待形尽之日,其影可离墙而行,谓‘罔两出蛰’。然所出者非人非鬼,乃罪愆之概念具形,永囚于此狱逻辑之中,代代相续。”
卷末朱批小字:“此刑不伤君仁,不污臣节,唯化逆伦者为律法之注脚,善。”
墨迹在“善”字处氤开,如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。